出发前的那个晚上，潘屿失眠了。

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，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。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，窗外的龙眼树在夜风中摇晃，树影在天花板上跳来跳去，像一群安静的、没有声音的舞者。他把棉被拉到下巴，盯着那些树影，开始数数。一到十，十到二十，二十到三十。数到七十八的时候，他放弃了。

他坐起来，穿上拖鞋——那双新的蓝色拖鞋，左脚的带子还是会松，但他已经学会了走路的时后脚趾稍微用力夹住——走到客厅。客厅的灯还亮着，阿嬷坐在藤椅上，电视关着，她手里拿着一本相簿。那本相簿潘屿从小看到大，封面是咖啡色的绒布，边角已经磨得发白，像一件被穿了很久的旧衣服。阿嬷从来不主动打开它，但每一次打开，都会看很久。

「阿嬷，妳怎幺还不睡？」潘屿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
「睡不着。」阿嬷说，手指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。那是一张黑白照片，边缘有锯齿状的花纹，像邮票。照片里有一对年轻的男女，男的穿著白色的汗衫和深色的长裤，头发用发油梳得整整齐齐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女的穿着碎花洋装，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，手里撑着一把阳伞，对着镜头笑得很腼腆。

「这是阿公跟妳吗？」潘屿问。

「对。」阿嬷说，「这是在都兰山脚下拍的。那时候我们刚订婚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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