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东的光和美国不一样。

不是比较亮，也不是比较温柔，而是更直接。从机场外一路照过来，照得铁皮、白墙、跑道边那排低树都像没有什幺好闪的。这地方的天空太大，大到人一站在下面，很多原本以为包得住自己的东西，都会显得有点勉强。邓子琪拖着行李走进安仕飞行学校时，第一个感觉不是熟悉，是刺眼。她这几年飞过太多地方，反而忘了台东这种没有什幺可遮的光，最容易让人看见自己现在到底剩下多少。

机棚外停着两架教练机，机鼻朝向跑道，白底蓝线，干净得像示意图。远一点的地方，有学员正跟着地勤把飞机推出来。轮胎磨过水泥地时发出很低的摩擦声，像一种被刻意压小的起飞前奏。

邓子琪的脚步停了半秒。

只半秒。

她没有让自己站太久。很多人都以为创伤会让人直接崩掉，哭、抖、蹲下去，最好所有旁人一眼就看得出来。实际上，多数时候它更像一个小小的失速警告，先在身体里亮一下，提醒你别以为自己真的回来了。她早就学会不中断动作。手继续放、肩膀继续平、呼吸先收浅一点，让身体别把心里的事讲得太明显。

法比安从办公室那头走出来，没有伸手，只替她拉开半扇玻璃门。

「妳准时。」他说。

「你约的时间本来就不晚。」

法比安点点头，像这已经算一种问候。他今天穿浅色衬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眼底还是那种睡不多却很清醒的样子。安仕飞行学校不是什幺大机构，办公室也没有航空公司那种刻意做出来的高级感。白板、行事历、气象图、排班表、两台旧电脑，窗外就是停机坪。这种地方很诚实。标准摆在那里，能不能留下，不靠装潢帮谁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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