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雨柔后半生第一次真正戴着毫无瑕疵的全妆、去向这座势利的都会体制投降，是在某个死寂、荒凉的凌晨十二点半。那时她刚结束高压的沐浴，一头干枯的长发还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，泛红的脸上敷着黏稠的夜间保养品，原本这具肉身已经对疲惫缴械、准备睡了。可临睡前，她突然神经质地想起，今晚堆积的垃圾袋再不丢就要发臭了。她提着黑色塑料袋站在玄关房门口，指尖已经碰到了冰冷的金属门把，却在那个转动的瞬间，整个人突兀地僵死在原地。

因为在那个电光石火的刹那，她的脑海里突然像厉鬼般窜出了一场密集的恐怖想像：下楼的电梯里可能有人。隔壁那个打扮体面的邻居、楼下眼神锐利的老管理员、甚至只是深夜在巷口擦肩而过的落魄陌生人。如果……如果被这些人看到她此时此刻没有眉毛、黑眼圈泛着青紫、面部松垮的原生素颜，该怎幺办？ 她甚至连自省这个念头到底有多幺荒谬、多幺病态的时间都没有，那股深入骨髓的自卑与应激反应，已经驱使着她像个提线木偶般，木然地折返回那面亮得刺眼的化妆镜前。

十分钟后，她神经质地在蜡黄的脸上抹开了冷白的隔离霜、用精密的笔触画出了黄金比例的伪素颜眉毛，甚至还有些羞耻、却又无比执着地补上了一抹带有智感的冷调唇色。不过是下楼倒一袋肮脏的日常垃圾。可她，竟然必须穿上这身黏稠的化学战袍，才敢去面对深夜的空气。当垃圾车那首荒诞的《给爱丽丝》从冷冽的巷口传来时，陈雨柔这才提着垃圾袋快步下楼。夜里的风很凉，吹散了她未干的发丝，楼下错落站着几个同样疲惫的住户。其中一个穿着体面的男生在转身时，目光不经意地在陈雨柔那张毫无瑕疵的冷白侧脸上停留了一秒。陈雨柔本能地收紧下巴、下意识低头。可在那副精致的假面下，她的胸口却陡然泛起一阵近乎虚脱的病态放松——还好，陈雨柔，妳现在「看起来依旧是高级且合格的人类」。 回到租屋处后，她赤脚站在镜前很久很久，一种望不到底的巨大疲惫感排山倒海而来。她内心清醒得像个刽子手，明明知道这很奇怪、很可怜，可这台名为虚荣的绞肉机已经开动，她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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