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六，我嫁了。

婚礼是在上海办的，周家包了理查饭店的大厅，来了好几百号人。我穿了一身大红嫁衣，凤冠霞帔，是周家特意从苏州请了最好的绣娘做的。盖头是红色的丝绸，透过那层薄薄的纱，我看见外面的人影憧憧，听见觥筹交错的声音，一切都像是在做梦。

拜堂的时候，我跪在蒲团上，低着头，看着地面上的方砖。方砖是黑白相间的格子，整整齐齐的，像是棋盘。

我想，我就是棋盘上的一颗子。被挪到这里，放在那里，身不由己。
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
我弯下腰去。
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
我又弯下腰去。
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
我转过身，面对着周明安。透过盖头，我能看见他的鞋子——一双黑色的皮鞋，擦得很亮。他的脚微微动了动，像是在调整姿势。

我弯下腰去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大厅的门被人推开了。

不是那种轻轻的、礼貌的推开，而是猛地一下撞开，门板撞在墙上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满堂宾客都安静了下来，齐刷刷地回头去看。

“沈碧秋！”

那个声音，沙哑的，带着喘息的，像是一路跑过来的。

我的心猛地缩成了一团。

是他。

我一把扯下盖头，红色的绸缎从指尖滑落，像一摊血。

顾维钧站在门口。

他瘦了很多，颧骨高高地凸出来，眼眶深深地凹下去。蓝布长衫皱巴巴的，膝盖上还有一块泥渍，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他没有戴眼镜，那双眼睛直接地、毫不遮掩地看着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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