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照片在床头放了三天。

向阳没有把它压回枕头下，也没有将它收入抽屉。他只是任由它靠在床头灯那冰冷的铜制底座旁边，黑白的影像在昏暗的微光里，就这幺动也不动地挨在墙边。每天早上醒来，天刚破晓，光线漏进窗帘，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它；每天夜里熄灯之前，洋楼沈入死寂，他最后一眼盯着的，依旧是它。

那三天，他睡得极其糟糕。那不是寻常的失眠，而是一种身子沈得像块石头、脑袋里却清醒地听着外头动静的煎熬。 梦与清醒的边界被雨雾冲刷得模糊不清。有时候他以为自己醒着，实则正陷在某个关于南方的梦境里；有时候他惊醒过来，睁开眼，看见雪白的天花板、床头的照片，以及窗外天母的樟树在风里沙沙作响。那声音太近、太实，他得盯着天花板看上好一会儿，才晃过神来，知道自己真的醒了。

可真正折磨得他无法安稳入睡的，并不是照片本身，而是照片里那个侧头的眼神。

那画面清晰得仿佛他曾亲临其境，亲自站在一九五八年那场烈日灼人的操场上，看着年轻的汪文轩站在滚烫的阳光里，侧过头，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，注视着一无所知、正对着镜头大笑的顾少鹏。

他在那个眼神里读到了太多秘密。那些秘密像是有热度，隔着照片的纸张烫着他的指尖。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——汪文轩当初投向父亲的目光，此时此刻，正穿过这层泛黄的黑白纸面，不偏不倚地盯在自己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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